地铁末班车里，邻座的人歪着头靠在我的肩上睡着了。他手里还攥着手机，屏幕每隔几秒亮一次，是工作群的消息。车厢在隧道里呼啸，信号断断续续，那些消息像漂在水上的叶子，时隐时现。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，电量还剩百分之十二，充电宝落在办公室。这个场景每天都在无数城市的地下重复，人们把清醒交给屏幕，把睡眠交给摇晃的车厢。而支撑这一切的，是一张看不见的网。

那张网由基站、光纤和服务器组成。地铁隧道里铺着漏泄电缆，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信号放大器，让4G或5G信号能跟着列车跑。你手机上的视频能流畅播放，背后是数据包在沿途几十个节点之间跳转，有的节点在地面，有的在地下，有的甚至在海底光缆的另一端。这些设备大部分时候沉默不语，坏了才会被人想起。它们不生产内容，只负责让内容准时到达。

睡着的这个人，手机里装着至少三十个应用。每个应用都在后台悄悄运行，有的在同步通讯录，有的在更新定位，有的在预加载广告。它们争夺着CPU的周期和内存的空间，也争夺着他的注意力。科技公司把这种争夺叫做“用户时长”，把成果做成图表，用来向投资人证明产品的粘性。而图表背后，是一个个在地铁上被榨干精力的人，连抬头的力气都省下来，留给手机。

他醒来的时候，车刚好到站。他揉揉眼睛，看了一眼手机，然后匆忙下车。我猜他要去换乘另一条线，或者出站骑一辆共享单车。这些交通工具的调度系统里，他的出行只是无数个匿名轨迹中的一条。算法根据历史数据预测哪里需要加车，哪里需要减少班次。他不需要知道这些，他只需要在出站口扫一下二维码，然后骑走那辆停在路边的车。

科技让城市变得可以计算。红绿灯的时长、地铁的发车间隔、外卖骑手的路线，都被拆解成数字，放进模型里跑一遍，再输出成指令。人们享受这种精确带来的便利，也忍受它带来的挤压。你等红灯的时间被压缩到最短，但你也必须走得更快。你点的外卖准时送到，但骑手可能闯了一个红灯。系统只关心结果，过程被折叠进算法里。

我到站了。走出车厢，冷风从出口灌进来，吹散了隧道里积攒的闷热。手机屏幕又亮了，这次是低电量提醒。我关掉屏幕，把它揣进口袋。街道上还有零星的行人，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。这个时间点，大部分系统还在运行，服务器在机房里嗡嗡作响，数据在光缆里奔跑。它们不需要睡觉，也不需要靠谁的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