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上的呼叫铃，塑料壳子已经泛黄了，按下去时好时坏，得用拇指关节顶住，使劲往里戳，才能听见楼上某户传来一声拖长的“喂”。小时候我常干这事，按完就跑，躲在楼梯间的拐角，听那户人家推开窗户骂两句。后来发现，根本不用跑，因为大多数时候，回应你的是另一个小孩，他也正闲着。

那排按钮上贴着的房号，很多已经模糊，有些被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，里面塞着小纸条，写着“按三下”“长按五秒”。有户人家干脆把门铃接到了收音机上，你一按，楼上就开始放戏曲，整栋楼都听得见。于是孩子们发明了游戏：谁按出的曲子最长，谁就赢。输的人要去按三楼那个脾气最坏的老头家，按完必须站在原地，等老头探出头来，说一句“找谁”。说错了，就得再按一次。

这种玩法没什么道理，但足够打发一个下午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需要什么设备，也不需要花钱。它靠的是人对无聊的忍耐力，以及一点点使坏的冲动。你按一下，楼上有人应，这中间产生的联系，比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真实得多。虽然那联系是短暂的，甚至带着点恶作剧的意思，但按的人笑了，应的人骂了，两边都没亏。

后来我搬走了，住进有对讲系统的楼房。门口那个方盒子，声音清晰，还能视频。但我很少用它，因为外卖可以放门口，朋友来了会打电话。有一天停电，对讲机没反应，我站在楼下，忽然想起那个得用力戳的呼叫铃。原来那时候的娱乐，一半来自按钮本身，一半来自等待回应时的心跳。现在按钮灵敏了，心跳却没了。

前阵子回老楼，铁门换了新的，按钮也改成了触摸式。我伸手碰了一下，没反应。旁边一个小孩说，你得按两下，第一下是唤醒，第二下才响。我照做了，楼上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：“谁啊？”我愣住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小孩替我答了一句：“按错了。”然后拉着我走开，说，别站这儿，没意思。他带我去了楼后的空地，那里有几个旧轮胎，半截砖墙，几个小孩正比赛谁扔石子扔得远。

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发现他们并不在乎输赢，扔完就跑去捡，捡回来再扔。那个喊我走开的小孩，扔得最远，但他不庆祝，只是回头冲我笑了一下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娱乐从来不会消失，它只是换了个地方。从呼叫铃到石子，从楼上到楼下，从恶作剧到一场没有规则的比赛。你只要还愿意伸手去碰点什么，它就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