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从下午一点半准时响起，像一把钝刀子在水泥墙上反复刮擦。老陈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还是挡不住那种钻透颅骨的震颤。他今年六十七，每天中午必须睡四十分钟，否则整个下午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可这半个月，午睡成了奢望。他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篮球队打中锋的日子。那时候累归累，躺下就能睡着，哪像现在，连安静都成了需要争取的东西。

老陈下了楼，没往装修那家走，反而拐进了小区后面的社区活动中心。里面有个半场的篮球场，几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投篮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几分钟，脚底下不自觉地跟着球的弹跳微微踮动。穿红背心的老赵冲他招手：“来一个？”老陈摆摆手，说快二十年没碰了。可球传过来的时候，他还是伸手接住了。掌心碰到粗糙的皮面，那种熟悉的重量让他愣了一下。他运了两下，膝盖弯下去，手腕一抖，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，掉进去了。

从那天起，老陈每天下午都去活动中心。装修的电钻声还在响，但他出门的时候会带上那个旧篮球。起初他只能投十几个就喘得厉害，后来慢慢加到三十个、五十个。老赵他们打半场三对三，老陈先在旁边看，后来也上场跑几步。他跑不快，跳不高，可传球的时机还在。有一次他背身接球，习惯性地往左晃了一下，防守他的人重心偏了，他立刻向右转身，擦板得分。老赵拍手喊：“这脚步，练过的！”老陈笑了笑，汗水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。

活动中心的管理员小刘注意到，下午来的老人越来越多。有人打篮球，有人就在旁边打太极，还有几个老太太绕着场子快走。小刘把仓库里闲置的羽毛球网翻出来，在篮球场旁边拉了条线。老陈有天打完球，看见两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在打羽毛球，球速很慢，可她们跑动的步子很稳。其中一个接球时踉跄了一下，另一个立刻说“慢点慢点”，然后两个人又笑着继续。老陈觉得这比看手机有意思多了。

入秋以后，装修终于停了。老陈的午睡恢复了，可他下午还是习惯性地往活动中心走。有一天他带着自己上小学的孙子去投篮，小孩投不进，急得跺脚。老陈把球拿过来，说你看，膝盖要弯，胳膊要直，眼睛看篮筐前沿。小孩试了几次，终于进了一个，高兴得绕着场子跑。老陈坐在场边的长椅上，看着孙子跑回来，满头是汗，嘴里喊着“爷爷再来”。他想起自己父亲教他打球的下午，也是这样的秋天，也是这样晒得发烫的水泥地。

现在活动中心下午的场地要轮着用了。打球的、打羽毛球的、快走的，各自占一块地方，有时候互相让一让。老陈他们几个打半场的，看见有老太太要绕圈走，就主动把球停下，等人过去了再继续。没人组织，也没人规定，就是自然而然的事。老陈有天投完最后一个球，坐在场边喝水，听见隔壁羽毛球那边传来笑声。他拧上瓶盖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，心里想的是明天下午早点来，占个靠里的位置，那边背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