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

出租屋阳台朝北，常年照不进太阳。我从花市把它拎回来的时候，卖花人说这东西好活，浇点水就行。我没太当真，毕竟我连自己都养得马虎。没想到它真就疯长起来，叶子密密匝匝，掐一片揉碎了闻，凉气直冲鼻子。出差前我给它浇透了水，回来一看，蔫是蔫了点，浇完水第二天又支棱起来。这盆薄荷让我想起去年在昆明住的那家小旅馆，窗台上也摆着一排薄荷，老板娘说是驱蚊用的。

那次去昆明是临时起意。机票便宜，周五晚上走，周日夜里回。落地已经快十二点，机场大巴上就我和司机两个人。他问我住哪儿，我说了个巷子名，他说那一片现在全是民宿。果然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，两边都是改造过的老院子。我住的房间在三楼，木楼梯踩上去嘎吱响，窗户对着隔壁的屋顶，瓦片上长着草。早上被鸟叫吵醒，下楼发现老板娘在院子里摘薄荷，说要给我煮米线。

米线端上来的时候，汤面上漂着几片薄荷叶。我本来觉得奇怪，尝了一口才发现那股清苦味把肉汤的腻全压住了。后来几天我养成习惯，出门前先去院子里薅两片叶子揣兜里。昆明日照强，走累了找个树荫蹲着，把薄荷叶嚼一嚼，比喝冰水还管用。有天下午我坐公交去郊外的菜市场，车上有个老太太拎着一塑料袋薄荷，分给旁边的人看，说是自家地里刚拔的。我听不太懂方言，但那个动作我认得，跟我在阳台上掐叶子一个样。

从昆明回来之后，我出门开始留意各地怎么用薄荷。在贵阳吃牛肉粉，桌上小碗里码着切碎的薄荷，自己随便加。在南宁的夜市，卖酸嘢的摊子把薄荷和青芒果拌在一起。最意外的是在西安回民街，一家卖醪糟的小店居然也放薄荷，老板说家里老人教的。这些做法没什么稀奇，但每次碰见，我都觉得像在陌生城市里撞见熟人。后来我干脆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，哪条街哪家店，薄荷怎么用。翻起来也就七八条，看着挺乐。

今年春天我又去了趟昆明，还是住那家旅馆。老板娘记得我，说院子里的薄荷去年冬天冻死了一半，开春又冒出来了。她指着墙角给我看，果然稀稀拉拉几棵，比去年瘦。晚上我在巷口吃烧烤，隔壁桌两个姑娘在研究第二天去哪儿。一个说想去抚仙湖，另一个嫌远。我插了句嘴，说坐大巴两个钟头，湖边上随便找个地方坐着就行。她们问我去过没有，我说没去过，但听旅馆老板娘讲过好几回了。第二天早上我出门，看见她们在前台退房，背包上挂着水壶，估计还是去了。

那盆薄荷现在还在阳台上。我出差前剪了一把带到路上，装在保鲜袋里，住酒店的时候拿出来泡水喝。有次前台看见我掏出一把叶子往杯子里塞，表情挺怪。我也没解释，反正喝完了再回去剪。它长得快，剪完一茬，过两周又冒出新芽。有时候我站在阳台上掐叶子，想起昆明旅馆的院子，想起贵阳那碗牛肉粉，想起南宁夜市摊主递过来的竹签。这些地方都散着，像薄荷的根，埋在土里看不见，但叶子一茬一茬往外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