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跑道上的水洼

老花镜片上滑落一滴雨，砸在记分册的塑料封皮上，洇开一小团蓝墨水。我坐在看台第三排，把镜片往衣角蹭了蹭，四百米决赛的起跑线在雨里糊成一条虚线。裁判的哨子含在嘴里没吹响，几个穿钉鞋的学生蹲在跑道上系鞋带，手指头冻得有点僵。

雨天比赛最麻烦的是钉鞋抓不住地。跑道积水过了鞋面，起跑器底板滑，有人蹬出去那一下明显发软。体育教研组长从器材室翻出一袋松香粉，撒在起跑区，白粉末混着雨水变成稀糊糊。一个男生试了两次起跑，第三次才把前脚掌卡稳。他抬头看裁判，睫毛上挂着水珠，没说话。

我带了二十年体育课，最怕这种天气上课。教室里的学生趴在窗台看雨，操场上积水成片，篮球浮在水泥地上打转。但今天不一样，区运动会不能改期。裁判组商量了十分钟，决定缩短赛程，径赛改到下午雨小再跑。跳高那边先开始，横杆降到一米五，垫子拿塑料布盖着，跳的人自己掀开再跳回去。

午饭时间雨真小了。食堂把饭桶抬到看台底下，学生端着不锈钢餐盘蹲在台阶上吃。几个跑四百米的凑一堆，拿筷子在积水里比划弯道切线。有个女生说她弯道跑第三道，积水往内道淌，踩进去脚底打滑。旁边男生接话，说那你贴外道跑，多跑两步但稳当。女生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他，算谢礼。

下午决赛枪响之前，我摘下老花镜擦水。镜腿松了，低头就往下滑。跑道上的水被风吹出细纹，像谁拿梳子刮过。第一道那个男生起跑慢了半拍，弯道追上来半个身位，直道最后十米还是差一步。冲线后他弯腰扶膝盖，钉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泥点，溅到旁边裁判的裤腿上。裁判没躲，拿笔在成绩单上写了个数字。

散场时雨彻底停了。学生把栏架往器材室搬，铁架子磕在水泥地上哐当响。我收起记分册，封皮上那团蓝墨水已经干了，皱巴巴的。跑道上的积水还没退，映着傍晚发白的天。有个男生折回来捡忘在台阶上的外套，顺手把横杆从垫子上拿下来靠在墙边。他走的时候踩过水洼，鞋底带出一串湿脚印，从跑道一直延伸到校门口。